第七章 做饭
说起我做饭的历史,那可谓源远流长。我在白沙小学读三年级时,村里的大人们极少外出务工,基本都在家务农。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可每家每户都其乐融融。那时几乎家家都养着至少一头猪和一头牛,我家也不例外——我妈养的那头猪是用来给我交学费的,那头牛则是用来耕地的。自从我爸和我爷分家后,我家变得格外拮据,仅靠农耕只能维持基本温饱。老房子年久失修,又住着四户人家,一到下雨天,屋里就跟趟河似的。我爸为了盖那层平房,欠下不少债,债主放的是高利贷。为了还债,他跑去县城做泥工,只在收割时节才回来,因为那台齿轮脚踩式收割机我妈一个人根本扛不动。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做饭的,压根不用学,平日烧火时看都看会了。我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见着肉,平时菜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,而菜地里长出来的永远清一色是蔬菜。炒蔬菜比算一加一等于二还容易,只需锅热了放油,油热了下菜,菜熟了放盐,然后出锅便是。虽说简单,我也没少挨打。有一年收割季正值酷暑,趁着月色割稻子最凉快。我爸妈天没亮就出了门,临走时我妈只撂下一句:“我们一到家就得吃饭。”我半睡半醒地哦哦应着。
等我爸妈有说有笑地回到家时,太阳早已高高挂起。我在后门的李子树下摆了几张凳子充当餐桌,端上满满一大盆茄子,又给我爸妈打来了水酒。他们一天三顿都要喝酒,尤其是我妈,体内的血气全靠那几碗酒撑着;我爸倒不为什么,他就是喜欢喝。
“这茄子怎么一点辣椒都没有?”我爸质问我。
“哦——忘放了。”我嘴唇发颤,凳子都坐不住了。
“辣椒都不放,这菜还能吃吗?!”我爸雷霆大怒,我妈也在一旁帮腔。
“那我拿去放点辣椒。”我小声说着,起身伸手去端盆。
“不许动!我自己去!”我爸喝令道。我立刻把手缩回来,呆呆地立在一旁,腿肚子直打抖,心里慌得不行,嘴里默念佛祖显灵,千万别让他发现我铲菜时不小心滴了一滴鼻涕到茄子里,搞不好他会打断我一条腿。后来佛祖果然显灵了,加了辣椒的茄子他吃得津津有味,全家只有我一个劲儿光扒米饭。我爸的脾气在村里出了名的差,不过我好像并不特别怕他。我常跑到村中心那口池塘旁的大樟树底下,树底下坐满了乘凉的人,我在那些多嘴多舌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爸“二仔驼背”,那群人个个笑得人仰马翻,我也跟着大笑,好像骂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从此,我爸这个浑名像瘟疫一样在方圆五百里内传开了,每次听到别人这样叫他,他都羞愧地抬着头应和。小时候的我,真是个蠢货。
我在镇上读初二时,家里的债不但没还完,反而利滚利越积越多。我爸妈一商量,决定举家搬到县城。进了县城,我妈顺利进了手套厂,可日子过得还不如乡下。起码乡下的房子大到可以跑,县城却寸土寸金。为了省房租,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随意改造的猪圈里,吃睡全在里面。我只有周末回家吸两天猪屎味,我妈他们是每天都要吸,躺在猪圈里入睡,梦里都是猪屎味,可我们别无他法。我只好在心里不断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,让我们赶紧搬离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城里住得虽差,吃得却远胜乡下,我们每天都有肉。城里做饭全用液化气灶,省时又省力,那时我妈不太叫我做饭了,说我做饭不好吃还浪费时间,不如进厂帮她翻手套挣钱。一放寒暑假,手套厂便成了我唯一的去处。
只有一次,我妈感冒发高烧,躺着起不来,只好把做饭这件大事交给我。我爸下了工不能不吃饭,他不吃饭就拿不起泥刀,拿不动泥刀就干不了活,没有活就没有钱,没有钱只有死路一条。所以做饭顺理成章成了大事。我看着那一节节藕,面露难色——我家乡下没人种藕,我更没烧过藕,甚至都不知道藕长在哪里。样子像白萝卜,我便照白萝卜的做法切成片,再像炒白萝卜一样炒熟。这有什么难的,所有蔬菜都千篇一律。
屋子里光线灰暗,我爸下工回来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但他还是要先喝一口酒,这是他的习惯。他夹了一叠藕塞进嘴里,很快传出沙子咯牙的窸窣声。我爸夹起一片藕仔细一瞧,藕的洞洞里藏满了泥浆。他扔下筷子,掷地有声地问我:“藕没用水泡泥吗?!”
“没——没——”我站起身,低着头承认,铁证如山,无从狡辩。
“藕里全是泥,不泡怎么吃,真不知道你这书怎么读的!”
“书上又没教怎么烧藕。”我小声嘀咕。我爸咬紧牙关,一个劲儿只喝酒。我妈舍不得倒掉,只好把洞洞外面的藕啃掉。那是我们吃过最小心也最专注的一顿饭,我爸怕咯掉牙齿,电视顾不上看了,天也不聊了,满腔热血全给了带泥浆的藕,满屋子咯吱声,还伴着猪屎味。
初中毕业后,我没再做过饭,直到墨出生。为了做个贤妻良母,我玩命地在网上学做吃的,看到什么都想学,那时我的学习热情达到了人生巅峰。我不再局限于做饭,还要做各种点心零食。我在做吃的方面和读书一样没什么天赋,可做一个好妈妈的意志无人能阻。我先尝试面点,那就从包子开始。包子的褶子我总捏不好,要么合不拢,要么蒸开裂,总之看那丑样就让人没了吃的念头。捏不好就多捏几次,捏着捏着总能捏出手感。可这些废品怎么办?一点不用担心,全部会进老方的肚子,他的肚子是无底洞。后来我总算能捏出十五个褶了——人长皱纹不好看,包子长褶子却特别赏心悦目,这又是什么道理。蒸包子是个技术活,一开始我怎么都蒸不好,上网查了不少资料,蒸出来还是又硬又沉,和蓬松暄软一点不沾边。
“为什么包子就是蒸不好呢?”我问老方。
“这我哪知道,我只知道吃。”
“人家说要二次醒发,什么是二次醒发?难道不是揉完扔到一边再让它发一次么?”
“会不会是做成包子了再扔一边发呢?”他一句无心之言,让我如醍醐灌顶。真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我别过脸嗔怪道。
“你又没问我,你真有意思。”